方曉聰:寧波「單項冠軍」模式對香港北都創科發展的啟示

作者:方曉聰香港再出發大聯盟研究主任

上周,筆者跟隨香港再出發大聯盟及香港寧波同鄉會一行赴寧波考察。寧波連續八年獲國家工信部評為「全國製造業單項冠軍之城」,其深厚的產業底蘊令人印象深刻。這不禁讓筆者反思:香港擁有五所世界百強大學及雄厚的基礎科研實力,為何在「從科研到產業」的轉化路上卻屢屢受挫?這一落差的背後,絕非簡單的「投入不足」或「人才短缺」,而是源於兩種截然不同的發展邏輯。寧波的成功經驗,無疑能為香港北部都會區的創科發展帶來深刻啟示。

香港再出發大聯盟一行赴寧波考察

啟示一:寧波「單項冠軍」模式,錨定全球細分市場

寧波的「單項冠軍」模式,核心在於錨定全球細分市場,並以市場領導地位作為最終標尺;反觀香港的創新科研,往往在起步階段就缺乏具體的全球市場競爭定位。這種本質上的差異,正是香港創科屢陷「投入大、產業化效果有限」困境的深層原因。

工信部《製造業單項冠軍企業認定管理辦法》要求,申報企業的「單項產品市場佔有率須位居全球前三位」。寧波在培育市級企業時,便將其分為「苗子培育企業」和「重點培育企業」,後者同樣要求市場佔有率躋身全球前三。這種以全球市場地位為標杆的培育邏輯,讓企業在遴選之初便植入了「冠軍基因」。

當產品在細分領域「獨步武林」後,寧波企業更進一步,躍升為國際標準的制定者。以我們參觀的永新光學為例,該企業主導制定了顯微鏡國際標準(ISO9345),一舉打破外國在該領域三十餘年的壟斷。這不僅是從「產品競爭」到「標準制定」的飛躍,更是企業全球競爭定位的終極體現。

對比之下,香港雖有多所頂尖大學與知名學者,具備強大的「從0到1」原創科研基礎,但在「從1到100」的商品化與產業化環節上卻長期存在斷層。因此,北都發展創科不僅要聚焦細分賽道,更亟需一場深刻的價值重塑:從「論文導向」轉向「市場導向」,從「區域技術提供者」轉向「全球競爭者」。真正的產業競爭力,必然來自對全球競爭地位的執着追求。

啟示二:化解金融與實業的錯位,引入「耐心資本」

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,資本市場長期習慣於追求高流動性與快速回報的傳統標的,對於長周期、高投入、高風險的硬科技產業往往缺乏足夠耐心。專業產業評估與定價機制的缺位,導致金融與實業之間存在深刻的錯位,極大地制約了創科生態的有序運行。

寧波的經驗恰恰給出了破局之道:當地政府透過「產業基金+長期資本」,容忍並陪伴企業度過十年甚至更久的「研發爬坡期」。在其培育體系中,要求「苗子培育企業」的研發投入強度不低於4%,真正的冠軍企業則遠超行業平均水平。這種容錯、等得起的「耐心資本」,正是冠軍企業得以長成的土壤。

要打通「人才+資本+市場」的閉環,香港的「本地研發、內地轉化、國際資本、全球市場」模式,必須以市場為起點而非終點:科研立項不應只看學術價值,更要看全球市場競爭力。北都應設計「產業出題、高校競標」的資助模式,由產業界提出技術瓶頸與市場需求,交由高校團隊競爭承接;同時,應善用港交所18C章等新興機制,為硬科技企業提供耐心資本的退出通道。

啟示三:善用政府「有形之手」,構建金字塔式培育體系

寧波能孕育出過百家單項冠軍,絕非單靠「招大商」引進來的。其底層邏輯在於自主培育:先發掘500家「苗子培育企業」,再從中篩選100家「重點培育企業」,最終層層遞進,湧現出國家級單項冠軍。這是一個穩固的金字塔結構——底座越寬廣,塔尖便越穩固。

以我們參觀的江豐電子為例,該企業於2005年由海歸學者姚力軍創立,從攻克被美日壟斷的半導體濺射靶材,到躋身全球供應鏈的關鍵環節,這家企業用20年時間走完了從「跟跑」到「領跑」的艱辛歷程。其成功固然源於將「全球市佔率前三」作為目標,但背後更離不開政府「有形之手」的長期托舉。

目前,北部都會區的創科招商思路較為偏向「引龍頭」,例如吸引知名企業進駐河套區。引進龍頭固然重要,但香港更應重視培育本土初創的「苗子層」。香港大可以借鑑寧波做法,設立專屬的「北都冠軍培育計劃」:每年針對具有細分領域技術優勢的初創企業進行篩選,給予研發補貼、共享中試產線、對接國際客戶驗證等系統性的政策支援。透過政府「有形之手」的精準扶持,用十年磨一劍的決心,培育出屬於香港本土的「隱形冠軍」群體。

結語

寧波的119家「單項冠軍」哲學,可凝練為六字箴言:一米寬、百米深。這為北都提供了一面鏡子:真正的產業偉大,不來自規模的龐大,而來自深度的極致;不來自風口的追逐,而來自時間的沉澱。

香港北都要建成國際創科中心,應內化這種「冠軍精神」與底層邏輯,在細分賽道精準發力與深耕細作,切實培育出一批具備全球市場競爭力的本土創科企業,才能在全球創科產業鏈中構築不可替代的位置,真正擔當起「超級增值人」的關鍵角色。

 

來源:香港文匯報 [2026-08-26]